那正是意大利阳光灿烂的夏天,来自美国的梅耶斯和埃迪正在托斯卡纳的一块梯田里翻土,并打算在那里重建一个葡萄园,那里离他们从当地人手中买下的旧屋很近,这幢高大,方正的杏黄色房屋被命名为巴摩梭罗(意为“渴望阳光”),在过去的4年里,他们亲手把它修建为一个充满魅力的家,而现在,他们正在学习如何老葡萄的卷须,使它生出新的枝桠。
把葡萄的卷须埋在土里它就会发出新芽
——梅耶斯说,
这说明了一个道理
——如果我们想要让我们的思想更加深入,
我们也该不时地改变我们的生活。
在和现在的丈夫埃迪一同买下这幢异国房之前,梅耶斯曾结束了一段没有料想到会结束的长期婚姻,当巨大的痛苦的终于趋于平静,一个有待填充的未来摆在眼前的时候,她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在另外一种文明中找回自我并实现超越,她向往一个能够让她放心做梦的场所,一个能安妥身心的异国乐园,她梦想成真了——她和托斯卡纳的黄房子一见倾心,在修复房子的过程中,她完成了自我修复,她改变了自己的生活,在托斯卡纳金色的太阳下,她种植马铃薯,等它们像复活节彩蛋一样从土地里长出来;她在巴摩梭罗的厨房里领悟到了“简单烹饪”的真谛,将甜瓜与无花果做成各种美味的菜肴。有4个夏天她安住在她的巴摩梭罗,她看到了房子安静的心,正如一只受过重伤的鸟,最后在自己的巢里发现了那注定会笼罩余生的静谧辉光。
于是她开始记录,她买来一个特大号的本子,她像一个脱斯卡纳的风景画家一样,在这个有佛罗伦萨纸的封皮和蓝皮皮革镶边的本子上,充满热情地描写着阳光下的房子,沉静的柏树林,缠绵的绿色小山,记下了各种野花的名目和古老的意大利诗歌,回忆了她和埃迪在异国的城堡小镇中遇见的人与他们烹调过的食物,以及他们其他的发现和漫游生活,几年后,连梅耶斯本人也没有料到,这个蓝色本子里的内容被印刷成书并大受欢迎——《在托斯卡纳的阳光下》荣登1996年《纽约时报》畅销书榜首,在众多的评论中,特别煽情的那一条是——由于这本书,全世界都爱上了那个古老的地方。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的某一个地方,甚至某一幢房子里完成了心灵自救,从而找到此生灵魂的家园,并让其他人也爱上了那里,这听起来更像是一个流浪气质的艺术家所钟情月向往之事,就像保罗。高更,这个成功的巴黎股票经纪人在改行学习绘画后便将眼光投向了遥远的地平线,43时他移民男太平洋的塔希提岛,在土著人中间租了一所小房子做画,在那里他非凡的想象力畅涌而出,完成了大量不朽之作,但对于没有艺术之神眷顾或流浪天性驱使的大多数人来说,改变自己的生活是艰难的——推动沉睡着的人们前进的不过是生活本身的巨大惯性,而不是因为渴望拓宽心灵空间而产生的激情。尽管人们清楚地知道他们现在拥有的生活并非就是他向往的生活,但人们仍旧会因为恐惧与疏懒而放弃改变——讨厌潮湿的人终身生活在细雨绵绵的城市里,而钟爱辽阔原野的人在拥挤狭小的公寓中度过了一生——我们生活在那里,我们的房子只是钢铁或石头的住所,与灵魂没有关系,我们的灵魂终生在没有庇护所的屋子里做梦,直至老死。而也许,也许它真正的家在地球的另侧,在大洋中心一个美丽的岛上,或在几千里外的峡谷丛林中。
这也许就是梅耶斯在这本书中想说的——寻找,改变,过多姿多彩的生活,不管那个安顿身心的地方有多远,我们找到它有多么艰难,只要它能给予我们生命之彩,就不妨上路去找。如果上帝不来改变我们的生活,那么我们就自己来改变它吧!
二
礼拜五是Good Friday,礼拜一是Easter Monday,当中夹着周日休息天,怕那几日公共交通不方便,碍了行程,由此一早去宪法广场找旅游咨询处打探信息。路过花旗银行,进去想兑点现金,里头人建议去希腊国立银行,出来跟G和W讲这事,边上一正在取摩托车的当地男子听到了,凑过来指银行的位置给我们看,又说银行手续费收得高,不划算,不如去街边兑钱的小店。站着愉快地听他叽叽呱呱,看地中海人的热情似火山爆发。
在路口一阵好找,也没寻见旅游咨询处,差W去问路,抬头见他被拍了花子似的跟一老头走,我和G远远拖下一大截,没好气地大声问去哪里,他说旅行社。路边又有野狗,从停着的汽车底下跑出来挡道,一副地霸脸孔。我用中文恶狠狠地说,再过来!再过来就吃掉你。那狗不懂中国话,自是不惧。后来有天在Santorini岛吃饭,一猫一狗轮流在我边上打转,惊得当即扔了刀叉,幸好侍者瞧见了过来赶,讲希腊话,猫狗懂。
三月份的希腊依旧寒冷,尚未到旅游季节,因此船班次不多。在旅行社我坚持要把Santorini岛归进行程,哪怕坐飞机也去。后来左排右排终于订好要去几个岛的船票,当地住宿,以及从码头到旅馆的车。经理说服人的本领确实了得,有理有据,滔滔不绝,一如我想象中的希腊人。而当天下午站于卫城山脚下的Agora,罗马人留下的集会场所遗址,耳边倒并不曾传来演说家雄辩的声音。
到了每个游客都会到的一些地方,不过见它们从画册书本里跳出来端正了模样立于面前,无什么惊奇。
这里女人的鼻子是俊秀青山,脸如明月朗朗。可惜我希罕的是穷山恶水的嶙峋。
在路边看当地人用当地话吵架,津津有味,好看过断壁残垣。
希腊人英文水平不低,不似西班牙。那回在马德里遭窃落难,穷途末路,跟回程机票抢时间,寻两家大使馆,人地生疏又有语言障碍,后来只好一见银行便冲进去问路,只因唯有在那种地方上班的人才会些英语,也问过坐在名贵车里的有钱人,温和如沐春风。
还有在塞维利亚,一间兑钱的店,老板也是一点英文都不识,交流不通,他便挂出不耐烦的神色,径直去招呼下一位客人,惹火了我,伸手一挡后面,然后拍桌子冲他吼。我的话你听不明白,那么我的愤怒你应该看得见。
地中海人讲话发音有种咬牙切齿的狠;在地中海,脾性亦容易跟当地人一样暴烈,头头脚脚,染一身强悍的爱欲仇恨。爱、恨、怒、苦,我给你看,我要你看。
希腊人的好宝贝大多收在大英博物馆,想着不用搭时间在暗屋子里的文物上,很是高兴。在外头走,出于责任心,总要依着地图挨家光顾无休无止的博物馆,末了无比厌烦。圈起来便是死货的东西金金贵贵小心翼翼地供在里头,柔光流泻,却如何都现不出当年的风姿。我喜日光下的事物,唯其才是鲜活茂盛的,这没时间考虑过去的空气,这流水一样的人,这日月年积累的城。我贪现世。繁华要现世的繁华,清幽亦要现世的清幽。
三
雅典城里有三条地铁线,我们甚至会从线的这头一直坐到那头,出了城中心,路边能看到柠檬树,也就那么一株两株,足够得来满眼馥郁。去Pireaus港口看大轮船,去奥林匹克竞技场,去各个人山人海的广场。
希腊的黄金旅游季节大致是从四五月到九十月,现在还太冷。自然游客还是有的,多美利坚人,卷着舌头叽哩呱啦。美音听多了心生暴力。
路边公车站台旁立有英国教育展的广告,大英帝国卖她的语言文化尚能卖上些年头。
东方人真是少,路边竟没见到一间中餐馆。黑人也几乎不见。
从岛上乘船回雅典,和邻座的希腊女人小谈,她以为我是美华人,我说不,我从中国大陆来。于是她的嘴巴半天没有合拢,连连问真的吗真的吗?你在那里出生长大吗?我说是的。后来她讲,我是她见过的第一个从中国大陆来的中国人。
大街上走,总能得到特别的注视和热情的招呼,只因为是黄色皮肤。跋山涉水、漂洋过海,我走了很多路而来。
别人写字,打起一段,“从那儿出发、向东走三天,你便会抵达迪奥米拉,这座城有六十个白银造的圆屋顶、全体神的铜像、铺铅的街道、一个水晶剧场,还有一头每天早上在塔楼上啼叫的金公鸡。旅客熟悉这些美景,因为他在别的城市见过。然而这城市有一种特别的品质,如果有人在九月的一个黄昏抵达这里,当白昼短了,当所有的水果店门前同时亮起多色彩的灯,当什么地方的露台传来女子叫出一声‘啊!’他就会羡慕而且妒忌别人:他们相信以前曾经度过一个完全相同的黄昏,而且觉得那时候快乐。”这样的句子叫派头。希腊雅典,我无力描绘得更好;讲述那些不曾在梦里住过的城市总是如蜻蜓点水般轻佻。
四
坐船离开雅典,外头晴晴雨雨,玻璃一直被水点花着,隔出两个世界。舱内放映Mr.Bean,看多了无趣;他的熊宝贝以前在Teddy
Bear专卖店见过,被供于显眼处,小小明星样。
船至Mykonos岛。天已放晴,云多且厚,太阳偶尔露个脸,风很大,肆无忌惮地奔跑着。
住于Mykonos镇,岛上的主镇,这里的房子颜色大多只用蓝白漆,清爽到天真无耻,好似童话一般,不敢触摸。
吃过午饭,往山上爬,路边的仙人掌长得真是好,一落一大片,株株怒气冲天,原始的蛮横纠结。走羊肠道,走着走着一不小心便没了路,面前钉着块私宅标记,一次次小心翼翼地退出来,另择它径。远远近近,不同的位置看海水折现不同的蓝,仿佛梦游。
四周都见不到人,地中海的午后是寂静冗长的,连靠游客吃饭的铺子都大抵关上门挂出休息的牌子,一直捱到五六店再营业。若在南欧生活上一段时间,地中海定然不仅仅教会你暴烈,还将告诉你什么叫耐心。
下山后,绕水打转。没有客人,临海小餐馆的露天桌椅闲闲地自顾自呆看浪一下一下拍,萧疏冲淡的样子。码头有人钓鱼,一动不动。
晚上吃的海鲜饭,也就几个贝类。希腊人的海鲜饭不敌西班牙人,米亦烧得不好。我疑心欧洲人烧米饭都是一法,拿一锅子水煮米,开了后便捞出来用水冲冲装盘了事。吃夹生饭简直能带出一夜恶梦。
过杂货店,进去买了一小纸盒牛奶,回旅馆把它放在脸池子里注满热水,等温了好喝着抵夜寒。房间里的窗是窄长落地的那种,一道玻璃,一道横条木板,出去一个小阳台,只容两三人转身。风猛地扑过来,一个踉跄。岛、海是遥远时空存在的事物,而风比它们更古老,古老到安然不以为奇。
讲个故事吧。很久很久以前,神仙与妖怪都还在地上相伴玩耍。有一天,骑风脊从外太空飞来一种东西,深海里爬上一种东西,参天大树顶落下一种东西,石头里蹦了一种东西……这就是人类的起源。记忆灭绝的后来再后来,一直有许许多多人在地球仪上爬行,还有越来越多的人飞出了天,那是他们在寻找远古的源。
五
早晨港口边有小小集市,驴子驮着几筐新鲜瓜蔬,由菜贩牵了,成为流动的风景。石板上几摊鱼肆,多两指宽的小鱼,用来油炸或做汤都是不错的。闻腥赶来几头鹅,相貌希罕,嘴奇长,羽毛白里透粉,它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并不畏人。在中国农村,甚至有用大白鹅来看家的。
慢慢踱过去,数分钟至一小丘上就能看到Mykonos岛的标志之一——临海的五座风车,几乎所有关于Mykonos的图片里都有它们的身影。风车底座是白色硕大的筒状,圆锥顶,叶子似赌气的小孩子,紧紧闭了嘴,翻白眼睛。站在边上看风车,真是像唐·吉诃德的巨人。好骑士虔诚地请求得到他的杜尔西内亚夫人的保佑,然后戴好护胸,攥紧长矛,勇敢地冲向敌人。这部让人又快活又悲伤的伟大的书的诞生并不算奇迹一种,而是年岁带着遭遇加上忍耐自然而然的智慧堆积。一个老人就是一部书。
小餐馆门口有老板在油漆外墙,只用蓝白两色;还有一当地妇人坐在台阶上做编织,钩针飞快。太阳稳健而饱满,照得人心堂堂。抓石块打水漂,心里想着拣个岛终老的事。
我们的骑士,亲爱的唐·吉诃德为了让桑丘心甘情愿地跟他走,说如果能在某次历险之后得到一座岛屿,那么他就让桑丘做岛屿的总督,桑丘听了很高兴。我看了亦高兴。
转回来路边见到一个废弃的小游乐园,随便散着四五架锈迹斑斑的陈年旧玩意儿。前翻后仰地骑完木马,又坐跷跷板,三人狠狠补了一把童年。
下午出发前往Naxos岛,在Siros岛中转,候20∶15分的船,Siros是这些大大小小几十个爱琴海群岛的行政中心,也通常是转船的地方——对它,我全部的了解仅限于此。
荒荒四个多钟头闲置,无处可去,唯有就近找家餐馆用饭,时间漫长得像少年时被大人看着强迫睡午觉又死活睡不着,翻个身偷偷睁开眼瞧墙上的挂钟,“长个子”爬得真是慢啊。喝咖啡吸烟讲话上洗手间讲话吸烟喝咖啡,外头天色渐暗,路灯浸在夜雾里,挣扎不开的致命温柔。
终于捱到点出门,胖子W肚子饱饱心满意足。过去见码头空无一人,铁栅栏也紧闭着,吃了惊,敲门卫的窗子问,里头一个干瘪的老头,探出脑袋看了半天票子说11点再来,心下奇怪仔细问他,结果问出一大堆半辈子都不会明白的希腊话。跑到对面的售票公司再问,被告之20∶15的船取消了,只有等23点多的那班。也没什么话好讲,只觉得有点疲乏。增长的年岁教会人伟大的忍耐。
外头冷,又找家餐馆打发时间,W竟还能再吃一份主菜。我疑心他吃到得意忘形处手一抹脸会变出一张猪八戒的面孔。G说这是W的追求。W嘿嘿笑,也不恼。
去隔壁的书店逛,文盲扮读书人,瞧了半天只认识希腊版的哈利·波特。
糙黄色的月亮饼子一样粗粗地悬在眼跟前,好像还没长好的年轻女孩子突兀见到心里一直挂念的喜欢的人,一时间窘得要死掉,长手长脚都不晓得往哪里搁,末了索性就这样摆着吧,觉得又更不好,难过得要哭出来。发个呆再抬眼看,小了些,白净了些,也水气楚楚了些。
最后到Naxos岛已近3点。感谢上天赐予我一张睡觉的床。
六
9点钟被拍门声叫醒,说10点了,提起精神问那一小时呢,答今天开始用夏时制。哭丧了脸叹老天灭人,屋漏还给连夜雨,本来就凌晨才睡下,这下子又莫名其妙被活活吞掉一个小时。
钻在睡袋里,手脚伸展不开,起来腰酸背痛,仿佛被人打了一顿。我不惯生床,因此每次出门,凡要逗留四五天以上的,总会带着睡袋。慢慢有了感情,坐飞机也不肯托运它,要随身带着才安妥。它也知恩,天上冷得要命时还能拖出来御寒。从苏黎士往雅典的瑞士航空的飞机居然不提供毛毯,真让人匪夷所思。
Naxos是爱琴海群岛中面积最大的岛,旅游业不似Mykonos便捷成熟。人不多,马路大咧咧地敞着,离开雅典后头一回感觉陆地的宽阔。
下午乘船至Santorini岛,城镇人家都在红棕色的火山岩峭壁上,坐车沿盘山公路前往Fira,心里想着若拣个岛做总督就要这个样子的,天然位置险要,海盗轻易上不来。自然,总督是个无趣的职业,所以聪明人桑乔不要当了,他在辞职报告里道:“昨天早上我离开那海岛,岛的情形同我到达时是一样的,街道房屋盖瓦还是那个样子,我没有向谁借过钱,也没有跑去混钱,虽然我想定几条可以挣钱的法律,但我怕它们无法实行就同没有定一样,所以我一条也没定。”语言用真相做核,朴素迷人,是一个人走过游荡少年走过掘藏中年走到和尚老年时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平定。
Santorini岛新月形状,首城Fira位于新月内环中间稍上的地方。旧区迷径兜折,商铺林立,有些似Mykonos岛。得尽风光的最好地盘自然是餐馆,在一家叫Zafora的店用饭,要了露天位子。
侍者过来招呼,问:こんにちほ?你好?
我们说你好。
又问台湾台北?
再答中国大陆。
虽没猜对,几句来去,问者还是显了他的世面。那天只有他一人里外忙,偷闲亦不忘跟路人搭讪,用好几种话讲“你好”。末了要账单(Bill),他在边上玩笑道是比尔·盖茨还是比尔·克林顿?我听之不以为幽默。我讨厌别人讲曾对无数个人讲过而且一天还要讲上许多次的笑话。
有狗蹲在石栏上眺望大海,表情甚是奇特。或许,有条狗是不错的,可以结伴旅行,绕水打转。开车的时候狗的鼻子扁扁地顶着窗玻璃,黑色眼睛看潮水起落,百鸟飞翔。
可记得那本俗气的流行小说?罗伯特说他有了一条狗,一条金色的猎狗,他唤它作“大路”;罗伯特又说如今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围绕着皮吉特海湾,他喜欢这样,似乎人老了就转向水。话出口,竟不哀伤。像在Zafora餐馆平心静气地看夕阳,热烈起伏,轰轰焚城。风起,云动,万丈光芒訇然抖开,金色的海面,水妖嬉戏。舞台上年过半百的女王蜂Cher依然强悍依然风华绝代,观众席里我们微笑。十年不过一日。
七
Oia镇在新月的上尖角位置,与Fira有巴士连接。那里房子依地势呈阶梯状筑上去,面朝大海,白漆外墙,拙朴美丽。蓝色的圆顶教堂里出来黑袍教士,笔直挺着背一本正经地走路,见了人却微微笑,很是和气。住家门口有老太太靠墙晒太阳,我用刚学来的希腊话道你好,她非常高兴。镇里观光客稀疏,几段路走下来,发现每一群游人前头都有一条当地土狗带路,成为风景。我们也有一条,停步照相时,它就躺在一旁眯了眼睛耐心等待。绕个弯,发现前面多了条狗,再绕个弯,又多了一条。
三人三条狗,威风凛凛,所向无敌。
车站旁竟遇到出发前在希腊使馆门口一起排队等签证的广东女孩子,虽是意料中的事,因为彼此日程安排差不多,但大家还是欢喜作一团,飞过大海飞过陆地我们又在这小小的岛上碰面了。她的旅行将在第二天全部结束,我知道我们从此不会再见。一次旅行仿佛是一场有故事有情节的梦,纵然色彩斑斓,那些地方那些人却都是不作数的,醒过来,日常生活波澜不惊,照常进行。
这次梦游也碰到过一个香港女孩子,在苏黎士机场,周围没有几张华人脸孔,她径直走过来问好,说去希腊和土耳其,我说我们只去希腊。她问我是不是从伯明翰来,我说不是,心想会出此问那么她大概从那里来的,脸上带了笑与她道是我长得不够惊天动地,太像路人ABCD,她听了也笑。后一次碰到是在雅典机场咨询处,都拿着STA旅行社抬头的旅馆订单向工作人员打听路,看到对方手上的纸,两人同时惊诧地扬了扬眉,忙忙互相对旅馆名字,可惜不一样。最后一次碰到是第二天在卫城山,我们上,她下,隔太远,没招呼。人与人的缘份也就如此了,所有形形色色的相遇最终都以告别作结,殊途同归。
午后开始变天,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狗都四散回家,我们快步跑回车站,正赶上回Fira的巴士。吃饭时外头大雨滂沱,屋内漏水,侍者拿了个大啤酒杯子接, 听水点滴答滴答落下来,有些百无聊赖。后花园的柠檬树东摇西倒,一地柠檬一地叶,仓惶的况味。玻璃墙上一只蜗牛在爬,很缓慢,像厌世时低头看地上的太阳光,一寸一寸,一寸一寸地移动。
回旅馆睡觉,睡不着,见雨停了,跟G讲了一声,一人跑出去逛,逛到一家小小超市,进去买了个罐头,里面是几条叶包饭,大概用的是香蕉叶吧,我不大清楚,每条拇指大小,味微酸。以前有个土耳其朋友也做过这个请我吃,那时她正在禁食,我们等太阳回家后才开始用晚餐。她是库德人,穿过操场的青草地,她用库德语唱歌,音色辽阔。后来,她就消失了,电话和e-mail都联系不上。等白昼越来越短闹钟又拨回冬时制的时候,我读人权公约读人权法案就记起了她,她说过她要做人权律师的。一个人穿过操场的青草地,我想,兴许她是死了,谁知道呢。
晚上在酒吧喝得有点过。音乐越来越吵,汹汹沸沸。人浮起来,好像骑着风脊游荡。
希腊人是酒神精神,饮到颠舞摔杯方好。中国人讲究微醺,讲究节制,讲究含蓄,讲究话出口,意思留心底。
八
大概酒劲过了,早上四点钟醒来再也睡不下去。无所事事,索性扯开窗帘等日出,左眼开右眼闭右眼开左眼闭,看外头一分一毫亮起来。仿佛一大早赶路,先头天还是黑糊糊一团,连鸟都懒得理羽毛不高兴飞,只在路旁一蹦一蹦跳开去;折过一条街,亮了些,风里有第一班火车跑过的声音;再折过一条街,又亮了些,能见到白桦微闪的衣裳。
二千多年以前,柏拉图在对话录里讲一个叫亚特兰提斯的帝国,强悍繁荣富裕,文明高度发达,后来因地震和海啸在一夜间沉入海底。许多年来,传说中的亚特兰提斯始终作为一个谜闪烁于典籍里。如果,你到过Santorini岛,见过在岛南Akrotiri出土的大规模的宫殿、陶器和壁画,那么你定然会相信这里就是失落的帝国——亚特兰提斯。
从Akrotiri搭巴士回Fira,沿途全是一个手掌高的绿色植物,一孔一孔,我猜是葡萄,火山灰土质种它最适宜不过。
这是二OO二年四月二日,出门第八天,身心已经非常疲惫,十天于我是大限。回旅馆,把所有的东西都仔细打进包里,准备回家。
往返于Santorini岛和雅典之间的大船叫“蓝星”,模样很是气派。一进舱,W和G径直在靠墙处各自占了一排位子睡觉;我想看太阳回家,见窗边位子都满了,只好隔了条走廊坐下来,遥遥望出去。
我属人马,若我为男子身,必用太阳之光辉去照耀人燃烧人;可我是女子,星星只造就我自身的热烈起伏和尚日的性格。
有风,船一荡一荡,水妖脉脉不语。看不够的爱琴海洋。
一个当地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大概实在快活,一边笑一边不停地跑来跑去,挺着漂亮鼻子。右边两个单眼皮高丽男人,把所有的门票收据通通摊开一地在算钱。后面是掩了脸的胖女人,座位睡不下,索性躺在地上,胡乱盖件外套。往前几排有两个希腊男人脑袋靠了一道玩手机,铃声一个一个震过去,敏感的、刻薄的、歇斯底里的、哀长的,像过气人讲述纷纭翻滚的无能为力的世事;结结实实等了五分钟,见还没有闭嘴的迹象,忍无可忍,走过去请他们安静些,仰起两张年轻的面孔,也就二十出头的大孩子,见了外国人都有些腼腆。
风想来还是很大吧,船一荡一荡。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重起来,额有些烫,像是发烧,问W要了两粒薄荷味极重的口香糖,刺激神经。外头已经暗下来,什么都看不清。太阳没了,死生都寂寞。
有人上有人下,轮船一个岛一个岛靠过去,每每只给片刻灯火繁华的风景,然后继续沉进漫漫黑夜。欢喜的时光总是嫌少。
也不知道外面吹的什么风,想想扔粒石子儿上去它应当笔直落,那么是天风。天风奔跑如野马,无拘无束,不爱不恨。人当如此。
不挥手不说再见。请别为我停留,我不为你停留。你如此很好。我如此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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